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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【文萃】赵毅衡:冷感情?无风格?零修辞? ——关于巴尔特“零度写作”的符号学论证
    2018年11月15日 09:09 来源:《内蒙古社会科学》2018年第1期 作者:赵毅衡 字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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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简介:

      情感、风格、修辞,这三个概念经常重叠、混杂。风格是符号文本所有的附加符码之集合,情感是符号文本的各类附加符码之一类,而修辞(尤其是符号修辞)是文本的构成方式。这三者互相激发,但绝不是一回事,必须仔细区分。为了更明确这些分野,笔者仔细分析了巴尔特的名著《写作的零度》,辨明巴尔特说的“零度”究竟是指感情,还是风格,抑或是修辞,结论是巴尔特的论说涉及三者,但是归根结底说的是修辞,所谓“零度”是一种精心制作的修辞方式。

      任何符号文本都是基本文本与伴随文本结合而成的“全文本”,任何文本的基本解码(指称对象)靠的是符义性解码,而风格是全文本所有的附加符码之集合,情感是这种附加符码之一类,而修辞是文本的构成方式,需要用符义编码—解码去破解。

      所有的风格手法、情感流露、修辞构成都只是作者的意图性在文本中的编码,最后的意义落实却需要读者的解码阅读,这二者经常不能达到一致。文学艺术的解读与文本的处理非常不同,甚至正好相反。

      一、冷情感

      要把这三者分得更加清楚,最困难也是最有效的试金石就是罗兰·巴尔特在20世纪50年代提出的“零度写作”?!读愣刃醋鳌肥前投刂髦兄形闹匾氡咀疃嗟氖?。巴尔特本人并没有明确区分“零度”究竟是写作的哪一方面的零度。这篇成名作写得相当晦涩,大量讨论了法国文学史与20世纪50年代的法国文学。他点出了他心中理想写作的样品是加缪的中篇小说《局外人》。

      有没有不带情感的符号表意?符号文本的情感可以出现在两个层次,即文本的符义层次和附加的风格层次。应当说,完全不带情感的文本是有的(公文报告、定时钟声),完全不带情感的发送也是有的(小学生无奈背诵、职员照本宣科),完全不带情感的接受也是有的(无动于衷、听之任之),但是这三者经常不能保证都同样不带感情。

      由于接受者的反应大不相同,难以预判,而发送者的情感很可能没有效果,甚至被认为是矫情,我们讨论“零度情感”时,恐怕主要说的是文本,即几乎没有携带情感附加编码的符号文本。符号文本可以是真的不带表情,也可能是装得毫无感情,效果究竟会如何,可以截然相反。

      称《局外人》是“零度写作”,其中真正零度的是什么?首先,在情感上,这部小说的文本(罪犯自述)流露的情感可以说是零度,但是读者的情感反应(也是小说期待的反应)却是极其惊骇。我们只能说小说的文本情感为零,但是却拥有激起读者巨大情感反应的能力,因此是一种冷面“迪派”手法,其目的并不是让读者没有情感反应,可以说,此处文本情感与接收情感之间有高度反差。

      二、无风格

      巴尔特反复肯定的是,《陌生人》这本小说具有“风格上的零度”。巴尔特在《写作的零度》开始就做出断言:“语言结构在文学之内,而风格几乎在文学之外?!蔽裁此崛绱怂的?因为巴尔特认为故事不好改变,但是风格却可以调换或抹除。巴尔特提出,有两种风格缺席的情况,一种是“莫帕桑、左拉、都德以及它们的追随者”,他认为这些人(我们称作“现实主义/自然主义者”)是“艺匠”,他们的写作只是“为了表现一种像某一客体一样的惰性现实”,因此他们本来就是“无风格的作家”。另一种就是《局外人》式的,“完成了一种‘不在’的风格,这几乎是一种理想风格的‘不在’”。

      这世界上意义文本的种类千千万万,有没有无风格呢?应当说,只要接收者无法感觉到文化的风格,也就是零风格。风格作为附加符码,可以表现在传播的各个环节,但是最终要让接收者感觉得到。

      《局外人》的低调风格在20世纪中期的小说中是高度的创新,它的低调自述是否定常见“风格化”手段的风格。因此,“无风格”不是真正的没有任何风格,而是缺少可以让读者识别的附加风格编码,接收者得到的“纯语义文本”。

      所谓“无风格”,只是对当今文化社群的解读标准,缺乏可辨识的风格标记而已。巴尔特认为《陌生人》无风格,实际上指的是对比当时法国文学的主流,此小说的确缺乏大多数人都能够识辨的风格附加符码而已。

      三、零修辞

      巴尔特说的“零度写作”是否即修辞学界讨论的“零修辞”呢?提出“零修辞”这一概念的是著名的列日学派。零度修辞的文本,即只有明确的单义,没有言外之意的“天然”话语,用符号学的术语来说,就是符码与符义一致,即科学的或日常言语。列日学派的论辩接近陈望道《修辞学发凡》中提出的“消极修辞”与“积极修辞”的区分。所谓“消极修辞”即保守、本色、一般、理智,而“积极修辞”才是真正的修辞。

      巴尔特全文没有提“修辞”这个词,他再三讨论的是“写作”(不仅是写作行为,更是指此种行为的产品,即文字文本)。用他的话来说,写作是“一种形式性现实的存在,它独立于语言和风格”。独立于语言和风格的“形式性现实”,就只能是修辞。

      从文本来分析,《局外人》的“零度写作”实际上是一种重要的修辞手法?!毒滞馊恕肺谋臼且浴傲阈薮恰狈绞匠鱿值奶厥庑薮腔谋?用低调陈述这种修辞方式来写这样一个故事是违反列日学派的“零修辞”文本内容要求的,因而形成一种特殊的反讽叙述。巴尔特的“零度写作”究竟是指冷情感、无风格还是零修辞?应当说,“零度写作”兼指三者,但是三者都不能像科学实验报告那样简单地归结为“零度”,只是它们的缺场形成“该有物时无物”的所谓“空符号”。

      强烈修辞的文本被“去修辞”,由此造成的“不可靠叙述”构造中,“零修辞”是核心,“无风格”与“冷情感”是辅助,或者更明白地说,修辞带领风格与情感与之相配合,以加强效果。

      对于敏锐的观察者,这种迷人的、不动声色的写作,极富于创造性,是一种非常高明的陌生化。此种“零度写作”让不少中国作家追慕,史铁生高度赞扬称“写作的零度即生命的起点”。我们在当今中国文学中持续看到“零度写作”的影响,例如几年前出现的“梨花体”诗歌。但是,这样“高冷低调”的文本,只有在具有“冷敏感”的成熟读者身上,才能达到欲擒故纵的效果。

     

      (作者单位: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,《内蒙古社会科学》2018年第1期,中国社会科学网 韩卓吾/摘编)

    作者简介

    姓名:赵毅衡 工作单位:

    转载请注明来源:中国社会科学网 (责编:李中平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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